馬爾他曾懷抱繽紛的區塊鏈夢想，如今卻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上週末，因調查記者達芙妮・卡魯阿娜・加利西亞（Daphne Caruana Galizia）遇害案所引發的政治危機，馬爾他前總理約瑟夫・穆斯卡特（Joseph Muscat）被迫辭職。
穆斯卡特是馬爾他區塊鏈政策的主要推手。在他執政期間，馬爾他啟動了區塊鏈與博彩、AI、金融等領域的結合探索，一度讓這座島國成為加密貨幣新創公司與投資者心目中的理想國。
然而，當初被稅收優惠與監管明確等承諾吸引而來的企業，卻發現自己陷入資金枯竭、前景不明的困境，甚至有不少已經撤離了這座「區塊鏈之島」。
如今，隨著國際社會對導致穆斯卡特下台的事件日益關注，馬爾他新領導層開始對區塊鏈產業轉向保守。當局甚至找來了「替罪羊」：例如，全球首家將業務代幣化的律師事務所——馬爾他E&S集團，就在上個月被吊銷了營業執照。弔詭的是，此事可能與另一起記者謀殺案有關。
事實上，許多受訪的加密領域人士認為，馬爾他的區塊鏈夢想早在近期醜聞爆發前就已變質。達芙妮・卡魯阿娜・加利西亞是最早察覺異樣的人之一；她提出的眾多指控——其中許多已被證實——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馬爾他區塊鏈夢的變質
2017年10月，記者達芙妮・卡魯阿娜・加利西亞遭暗殺身亡。在此之前，她長期透過部落格指控穆斯卡特政府及其商業夥伴涉及腐敗。
加利西亞曾嚴厲批評馬爾他的「投資換護照」計畫，該計畫允許外國商人透過大筆投資換取馬爾他公民身份。同時，她也揭露了穆斯卡特親信與巴拿馬空殼公司之間的關聯。
「馬爾他正準備成為比特幣洗錢中心，」當得知該島國立志成為加密產業領導者時，加利西亞寫道。「任何在推動加密貨幣使用方面有既得利益的人，早已（向執政黨及數家巴拿馬公司）輸送資金並發號施令。」
匿名馬爾他部落客BugM是決心將殺害加利西亞的兇手繩之以法的部落客之一。他認為，政府利用積極的區塊鏈政策，轉移了公眾對謀殺案調查的注意力。
「問題在於政府對此過度炒作，」這位部落客告訴記者。「這發生在一場提前舉行的選舉之後，而那場選舉的目的，正是為了掩蓋一些極其嚴重的腐敗指控（如今看來顯然與加利西亞遇害有關）；隨後加利西亞即遭暗殺，因此政府急需拿出一些成果來炫耀。」
如果這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轉移視線行動，那麼它的成功（至少在初期）遠超人們的想像。
幣安領頭進駐
馬爾他當時計畫允許加密貨幣交易所等機構在2020年之前無需嚴格遵守反洗錢（AML）法律，這項政策迅速見效。加上長達一年的正式授權申請寬限期（截止至2019年10月）以及寬鬆的稅制，優勢相當明顯。
然而，截至目前，馬爾他金融服務管理局（MFSA）尚未頒發任何相關牌照。
2018年3月，全球交易量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Binance），在收到日本、中國內地及香港關於其反洗錢合規不力的警告後，宣布將業務遷至馬爾他。
其他交易所迅速跟進，尤其是OKEx與BitBay。
2018年7月，馬爾他公布了備受矚目的加密貨幣立法——全球首套全面的分散式帳本技術（DLT）監管框架。
到2018年底，馬爾他已成為全球加密貨幣交易量最高的國家。
在推特上，幣安創辦人趙長鵬（CZ）親自感謝穆斯卡特對該公司的歡迎，並盛讚馬爾他立志成為全球區塊鏈企業監管開拓者的目標。
該交易所當時熱情宣布了僱用數百名員工的計畫，甚至有意成立一家銀行。但本月稍早，BugM對幣安在當地的實際營運提出質疑，聲稱該交易所只是個「幽靈」，其2018年財務紀錄中既無交易也未繳稅。當Decrypt就BugM的指控向幣安求證時，未獲回應。
區塊鏈之島的解體
截至目前，馬爾他金融服務管理局（MFSA）仍未頒發任何牌照。事實上，馬爾他已被愛沙尼亞、瑞士、德國、芬蘭與奧地利等國超越。
在MFSA收到的來自加密貨幣交易所及其他服務商的340份初步申請中，僅有34份最終完成。
馬爾他的立法最初以創新與穩健著稱，但最終因兩大缺陷而效果不彰。其一是生不逢時——誕生於加密貨幣寒冬；其二是要求極其嚴格，必須聘請馬爾他本地的法律與會計團隊。
不止一位消息人士告訴記者，許多潛在申請者被高昂的費用嚇退，更別說MFSA處理初步申請就需1萬歐元（約1.1萬美元）。最終，預計頒發的牌照數量將少於12張。
截至目前，MFSA尚未回覆記者的置評請求。
儘管幣安財力雄厚，馬爾他並非其申請牌照的唯一選擇（據報導，該交易所同時也在申請馬恩島與新加坡等地牌照），但其他交易所已開始尋求更友善的營運環境。近幾個月，至少已有三家加密企業宣布退出馬爾他。
此外，島上加密新創公司的困境因缺乏銀行支持而雪上加霜。在美國檢方指控馬爾他皮拉圖斯銀行（Pilatus Bank）所有者涉嫌洗錢後，歐洲央行吊銷了該行執照。自此，馬爾他銀行普遍不願向加密貨幣公司提供服務，唯恐進一步損害自身聲譽。
不過，島上部分加密業務似乎仍在發展，並透過與外國銀行合作保持競爭力。例如，總部位於馬爾他的ZBX交易所已與瑞士Dukascopy銀行合作，允許用戶直接將銀行帳戶連結至交易所。
ZBX執行長Dave Pulis告訴記者，公司對從MFSA取得牌照持樂觀態度，並計畫於今年稍晚提交進一步申請，以實現證券型代幣（security token）上市。但他也表示：「馬爾他能否真正成為全球交易所中心，唯有時間能證明。」
其他人則沒這麼樂觀，他們指出，馬爾他虛擬金融資產（VFA）監管框架所吸引的客戶數量已大幅減少。
機會之窗已然關閉
「炒作真的結束了。從國際層面看，馬爾他已不再是焦點。德國現在已允許本國銀行託管比特幣錢包。這意味著，一個小國透過提出誘人監管框架來吸引業者的機會之窗已經關閉。」馬爾他區塊鏈協會董事會成員、BitClub馬爾他創辦人Leon Siegmund告訴記者。
德國也是首個（且很可能不是最後一個）規定加密貨幣交易所及其他服務商必須持有本地牌照，才能向德國公民提供服務的國家。
因此，Siegmund表示，馬爾他的牌照如今已遠不如以往有吸引力：「太貴了，而且不提供任何額外價值。只要不需要護照，這個市場就很小，所以幾乎沒什麼用。」
Siegmund認為，儘管馬爾他法規制定者頗具魄力，但馬爾他在歐盟內的地位，以及依據第5號反洗錢指令（AMLD5）調整政策的目標，仍為該島帶來不樂見的審查壓力。馬爾他歷史最悠久的瓦萊塔銀行（Bank of Valletta）已失去代理行資格，並將喪失美元清算能力。因此，當局承受不起任何風險。
全球首家業務代幣化的律師事務所
2018年3月，馬爾他E&S集團律師事務所創下歷史，成為全球首家將業務代幣化、並將代幣與事務所盈利掛鉤的律師事務所——其目標是減少金融資本的參與，更多地體現專業知識的投入。
經過十年在遊戲、航運與航空領域的拓展，該公司成為首批為ICO提供法律服務的事務所之一。律師們在此領域積累了早期專業知識，當年即為多達120名客戶提供加密相關服務，其中包括幣安與電競代幣化平台ChilliZ。
然而，2019年11月28日，馬爾他金融服務管理局吊銷了該公司旗下企業服務部門——E&S諮詢公司（E&S Consultancy）的執照，使其成為馬爾他金融服務史上首家未經罰款即被撤照的公司。此次行動恰逢馬爾他數十年來最嚴重的反政府示威——民眾抗議當局對加利西亞謀殺案的處理方式。
E&S聯合創辦人克里斯蒂安・埃魯爾（Christian Ellul）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此舉極不尋常。
「這確實前所未見。過去從未發生過類似案例，」埃魯爾表示。「從來沒有人這樣被吊銷過執照，因此我們將成為馬爾他歷史上首家因此失去執照的公司，但這並非我們直接犯下的錯誤所致。」
其高調的形象與缺乏政治爭議的背景，使E&S容易成為當局目標——當局藉機抓住了調查記者揚・庫恰克（Jan Kuciak）謀殺案這個契機。
庫恰克與其女友���2018年在斯洛伐克家中遭槍殺。被控涉案的是億萬富翁企業家瑪麗安（Marián），而他恰好是埃魯爾的前岳父。
對此，MFSA聲稱，E&S曾協助瑪麗安在馬爾他設立公司，因而吊銷其執照。埃魯爾則表示，針對瑪麗安公司涉嫌洗錢與逃稅的指控尚未被證實，且他提供服務的前提是這些業務合法。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E&S，馬耳他當局尚未對其他本地服務商採取監管行動，其中包括曾協助億萬富翁Jorgen Fenech——加利西亞謀殺案主要嫌疑人——的服務商。然而，尋找代罪羔羊的行動，或許才剛拉開序幕。
夢想破滅
「區塊鏈島」的理想主義光環正迅速褪色。這場夢想的非正式終結，或許發生在去年十一月底——當時，馬耳他的種種問題已無法再被避重就輕的政治人物與華麗的品牌包裝所掩蓋；自稱比特幣發明者的澳本聰（Craig Wright）在島上高談區塊鏈如何杜絕欺詐，而抗議者卻在島的另一端高呼，要讓腐敗政客「付出代價」。
去年十二月，歐洲議會官員更直指時任總理穆斯卡特（Joseph Muscat）對民主與法治構成「嚴重且持續的」威脅。
隨著穆斯卡特最終同意下台，新任總理羅伯特·阿巴拉（Robert Abela）於今年1月12日宣誓就職。
遇害記者加利西亞之子馬修·卡魯阿納·加利西亞（Matthew Caruana Galizia）指出，新內閣多數成員仍是穆斯卡特的舊部，這幾乎保證了穆斯卡特不會因其在謀殺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而被起訴。
他也認為，穆斯卡特時代力推的親區塊鏈政策，恐怕不會出現根本性的轉變。
可以預見的是，馬耳他的競爭對手——如新加坡、瑞士與列支敦士登——必然會以「區塊鏈島」的困境作為前車之鑑。
「馬耳他的法規本身相當完善且水準很高。但在當前市場環境下，對大多數潛在客戶而言，這些規範可能過於繁重。」
E&S表示將繼續與區塊鏈公司洽談合作，儘管這僅佔其業務的一小部分。公司正就執照被撤銷一事提出上訴；雖然沒有執照也能營運，但此事關乎商譽。埃魯爾（Errol）對勝訴頗有信心，他表示：「我們將竭盡所能，反對這項不公正且帶有歧視性的決定。」
這起事件可能在馬耳他的服務商、銀行、律師與會計師之間，打開一個問題重重的潘朵拉盒子——其中不乏曾為該國加密貨幣新創公司提供服務的人士——其影響如同懸掛在馬耳他古老街道上的晾衣繩，綿延不絕，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