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智庫|2022–2023 全球加密貨幣市場年報:再出發》由鏈得得旗下「得得智庫」團隊編撰,旨在對 2022 年全球加密貨幣市場進行全面梳理與深度分析。

本年報首先綜覽全球加密貨幣市場整體市值變動及前 30 大幣種表現;其次,系統性盤點 2022 年最受矚目的 Web3 領域;接著,深度剖析以 FTX、Binance 為代表的中心化交易所(CEX)行業及其面臨的挑戰;最後,彙整全球主要國家與地區在加密貨幣領域的政策動向與監管進展。本報告期望為投資者、創業者、開發者等市場參與者,提供高效、專業且清晰的決策參考。
報告全文共分為四章,內容如下:
第一章:2022 全球加密貨幣市場:市值腰斬,全年跌幅約 64.51%
第二章:網際網路產業轉型中的 Web3
第三章:動盪中的 CEX 市場:從破產危機到黑天鵝陰影
第四章:全球主要國家及地區加密貨幣政策回顧
得得智庫將在未來幾天,每日為讀者發布一章年報內容,敬請期待。
在第二章中,得得智庫團隊系統性梳理了全球網際網路產業與加密貨幣市場中湧現的 Web3 趨勢,整理了 2022 年 Web3 行業的投融資狀況,並訪談了多位業內人士。以下為第二章全文:
第二章:網際網路產業轉型中的 We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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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 Web 1.0 到 Web 3.0 的演進
早在 Web 1.0 誕生前的 1993 年,美國便發布了《國家資訊基礎設施計畫》,為資訊時代奠定基礎,並在後續的 Web 1.0 與 Web 2.0 時代取得全球領導地位。三十年後的今天,網際網路正邁向 Web 3.0 新階段。這一新興市場規模在 2021 年已達 32 億美元,預計未來十年的年複合成長率(CAGR)將高達 43.7%。資本市場也積極佈局:2022 年,全球 Web 3.0 相關新創企業共獲得 252 億美元投資,較前一年暴增 700%。

在區塊鏈產業全年 679 起融資事件中,Web3 領域融資總額超過 56 億美元,約佔產業融資總額的 12%。
Web 3.0 技術驅動的產業與創新,也受益於各國政府的政策支持與激勵措施,各國正競相投入未來基礎設施的研發。根據 Google Trends 數據,近年來對「Web3」或「Web 3.0」的線上搜尋熱度激增,主要集中在中國、美國和新加坡等地。中國領先的搜尋引擎百度數據也顯示,相關詞彙的搜尋量持續攀升。
1.1 什麼是 Web 3.0?
Web 3.0(亦稱 Web3)被視為下一代網際網路,其核心特徵在於融合了去中心化、區塊鏈技術以及代幣經濟模型等理念。2014 年,以太坊前技術長、Polkadot 創辦人 Gavin Wood 首次公開將這一新概念與區塊鏈連結,逐漸凝聚了業界共識。到了 2021 年,風險投資機構、加密貨幣愛好者乃至大型科技公司,都對其表現出濃厚興趣。
由於 Web 3.0 概念仍在不斷演進,目前尚無官方統一的定義。但可以確定的是,Web 3.0 高度強調去中心化與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同時,它也涵蓋人工智慧與機器學習,這將使 Web 3.0 應用變得更智慧、更具適應性。語意網作為網際網路的延伸,旨在讓機器能夠理解網頁內容的元資料,也是 Web 3.0 發展過程中反覆被提及的重要組成部分。
1.2 Web 3.0 的主要特性
無論是 Web 1.0 還是 Web 2.0,網頁主要都是透過超文字標記語言(HTML)來設計與呈現。在 Web 3.0 中,HTML 依然是網頁建構的核心層,但其與資料來源的關係和儲存位置,將與過去截然不同。在 Web 2.0 時代,大多數網站和應用程式都依賴某種集中式資��庫來提供資料與功能。而在 Web 3.0 中,這些服務將轉向去中心化的區塊鏈系統,擺脫對單一中央權威的依賴。
實際上,區塊鏈與 Web 3.0 社群大力推崇分散式自治組織(DAO)作為一種新型治理模式。透過 DAO,Web 3.0 技術與社群能夠實現自我管理,從而擺脫平台營運商的集中控制。
同時,Web 3.0 也將與加密貨幣緊密結合——基於區塊鏈技術構建的加密貨幣,將成為支援去中心化金融活動的支付工具。最後,Web 3.0 的一個關鍵發展方向,是藉助人工智慧實現更高程度的自動化。
1.3 Web 3.0 應用程式分類

Web3 的作業系統:公鏈、Layer 2;
Web3 的身分通行證:DID(去中心化身分)、錢包、網域名稱;
Web3 的應用:SocialFi、GameFi、DeFi、元宇宙;
Web3 新經濟下的數位商品:加密貨幣、NFT;
Web3 的治理機制:DAO;
Web3的底層基礎設施,涵蓋了資料儲存、資料索引與管理、隱私計算、預言機等關鍵環節。

在Web3產業中,NFT領域的融資總額最高,其次是Web3應用與社群。

從平均融資金額來看,NFT和Web3應用遙遙領先,不僅遠超其他領域,也明顯高於區塊鏈市場的平均水準。整體而言,Web3產業的平均融資金額也顯著高於市場均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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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風口上的Web3
過去一年,Web3無疑是網際網路產業最熱門的詞彙。據機構統計,自2017年以來,Web3領域僅公開披露的融資規模就已超過360億美元,吸引了眾多頂級投資機構入局。

2022年,a16z在Web3領域的融資總額和筆數均位居榜首;Jump Crypto的投資筆數雖少,但單筆金額遠高於市場平均水準。
a16z為佈局Web3推出了總額高達30億美元的基金;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Griffin、Bessemer、Haun等機構也紛紛投入數億美元資金。
隨著熱錢湧入,Web3領域的開發者與新創公司也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根據Electric Capital的數據,僅2021年一年,Web3開發者總數就增長了75%,超過34,000名開發者提交了新程式碼,創下歷史新高。

2022年獲得融資的Web3企業中,有49%仍處於種子輪階段;B輪及之後的輪次占比不到三分之一。
不僅新創公司關注Web3,傳統網際網路巨頭也不願錯過這波浪潮。2022年5月,Google成立了Web3團隊,為區塊鏈開發者提供後端服務,並聚焦於Web3基礎設施。同年6月,Meta發言人在Twitter上表示,已開始在Facebook上為部分美國創作者測試基於Ethereum和Polygon的NFT,未來還將增加對Solana和Flow NFT的支援。其他巨頭也紛紛跟進:eBay去年宣布允許在其平台買賣NFT,並於今年6月完成了對NFT交易平台KnowsOrigin的收購;Shopify也推出了讓賣家創建並銷售NFT商品的服務。
儘管Web3產業看似一片繁榮,但在烈火烹油的盛況背後,卻隱藏著缺乏標竿應用、新專案難以獲得市場認可、Web2.0企業轉型困難等問題。
2.1 融資的難題
Web3創業者李南向鏈得得App表示,產業中存在一個巨大鴻溝——市場、新創企業與投資機構對Web3的理解各不相同,這種認知差異導致了Web3「叫好不叫座」的現狀。
李南於2021年離開阿里巴巴後創立了一個Web3專案,旨在打造一個去中心化的跨鏈流動性平台。該平台基於Tendermint與Cosmos-SDK構建,採用門檻簽署方案(TSS),不捆綁或包裹資產,而是根據使用者活動動態決定資產的移動方式。簡而言之,這是一套去中心化的資產管理協議,李南希望它能成為加密世界的支付寶。
2022年初,李南從私人投資者那裡獲得了300萬美元融資,並將團隊擴充至11人。團隊擴大後,資金壓力也隨之增加。為了爭取更多融資,他不得不頻繁往返於香港、新加坡和美國。受疫情限制,回國時間成本極高,他已經近一年沒有回家。然而,這些努力並未帶來實質成果:儘管許多投資機構對他的專案表現出濃厚興趣,卻沒有一家明確表達投資意願。
李南因此不得不持續與各路投資機構的合夥人會面。最讓他苦惱的是,面對傳統投資機構時,他必須反覆解釋什麼是Web3。他向鏈得得App展示了一份專門為傳統投資機構準備的簡報,內容包括區塊鏈技術科普、Web3產業初探以及明星專案介紹。
從溝通中,他能明顯感受到這些機構對Web3的興趣;但弔詭的是,儘管一場場路演下來,投資人不斷提問,最終卻總是無法落實投資。李南苦笑道:「他們簡直把我當成Web3產業的免費顧問了。」
這並非他獨有的困境。投資機構雖然關注Web3,實際出手卻極為謹慎。隨著區塊鏈產業進入寒冬,投資機構普遍採取了縮減投資金額的策略。

2022年,區塊鏈產業的平均融資金額約為3,100萬美元。但自2022年6月起,平均融資金額開始大幅下滑,到12月僅剩1,815萬美元。與此相對的是融資筆數上升:上半年平均每月融資50筆,下半年則升至平均每月63筆。
2.2 Web 2.0 企業的困境
為什麼Web3應用難以獲得市場認可?這得先從Web2.0談起。
首先必須釐清,「Web2.0」與「web3」並非嚴格的技術標準,而是用來描述技術演進階段的術語。Web2.0 提供了雙向溝通的網路協定,從而催生了部落格、RSS、Wiki、社交網路、微博、即時通訊等新服務與商業模式;與此相對,本世紀前十五年也誕生了一批互聯網巨頭,例如 Google、Meta 與 Amazon。
這些巨頭在互聯網普及的前二十年裡保持高速成長,不斷擴張業務版圖,最終壟斷了大部分技術與數據。然而,隨著疫情爆發與經濟進入下行週期,它們也開始面臨成長停滯甚至衰退。
今年七月,有報導指出蘋果公司計劃放緩部分部門在 2023 年的招聘與預算,以應對潛在的全球經濟衰退。消息一出,��果及其他美國科技股股價應聲下跌。上個月,微軟也宣布將因「業務策略調整」裁撤部分職位;甲骨文正考慮一項 10 億美元的成本削減計劃,可能涉及裁員數千人;Twitter 已裁掉三分之一的招聘團隊,並終止了矽谷總部的後勤外包合約。Alphabet、Amazon、Snap 等公司在過去幾週也紛紛推出預算管控措施,包括縮減招聘規模;微軟、Tesla 與 Meta 則已實際執行裁員。
李南的團隊共有 11 人,其中五位在中國的成員幾乎都有大型科技公司(俗稱「大廠」)的工作經歷;三位後端工程師更是在 2021 年上半年互聯網大廠的裁員潮中離開原職。團隊的技術負責人張玉明離職後在家待了三個月,最終選擇加入。
對張玉明來說,轉向 web3 後端開發有利有弊。優勢在於:他擁有大廠累積的高可用性實戰經驗,對高併發與大數據處理並不陌生;web3 後端開發的薪資也明顯更高,且不少職位甚至不需要坐班。劣勢也很明顯:他雖然接觸過 Solidity 語言,但幾乎沒有區塊鏈開發經驗。最終讓他下定決心的,是李南在遠端面試時說的一句話:「web3 的最終目標,是消滅所有互聯網大廠。」
在大廠工作三年的張玉明,其實並不喜歡這些巨頭。作為一名最高學歷只是普通本科的程式設計師,他的大廠之路走得相當曲折:先在 2015 年後的創業潮中輾轉多家新創公司,最終在 2018 年透過內推,進入一家國內一線互聯網公司擔任後端工程師。雖然成功擠進大廠,但他很快發現實際工作與想像相去甚遠:入職後,他寫的程式碼反而變少了,主要工作變成帶新人、參與後端面試;這也與他所負責的專案工作量有限有關。
張玉明離開大廠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不想再當這台巨大收割機上的一顆螺絲釘——大廠在收割用戶的同時,也在收割他自己。春節返鄉時,他發現父母在某短影音 App 上買了大量「智商稅」產品,包括節能器、富氫水和各式保健食品;而張玉明所在的部門,正是負責這款 App 的開發。因此,他只花了一週時間了解什麼是 web3,便決定加入李南的團隊。
2021 年,中國 web3 領域的投資金額與職缺數量年增率均超過 400%,涵蓋全職、兼職與遠端工作等形式;絕大多數從業者來自互聯網產業,其中不乏從大廠出走的人才。
2.3 為何 web3 將衝擊互聯網巨頭?
以互聯網為主的科技公司,普遍已進入創新發展的瓶頸期。無論是全球化市場滲透、業務深度挖掘,還是技術突破,憑藉 Web2.0 崛起並取得統治地位的互聯網公司,早已進入成長高原期。
全球疫情期間的居家辦公,雖然為互聯網產業帶來巨大業務增長,並推升了相關概念股股價,但隨著進入後疫情時代,社會生產活動恢復、遠距辦公需求減少,加上流動性緊縮、經濟週期轉換等因素疊加,全球互聯網產業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衰退。
在此背景下,被譽為「下一代互聯網發展方向」的 web3,自然成為產業關注的焦點。其中,Meta 無疑是決心最強、動作最大的一家:相比 Apple、Amazon,昔日的 Facebook 最依賴 Web2.0 模式,其基本盤——社交網路服務在 web3 浪潮中勢必受到最直接的衝擊。
2021 年 11 月,祖克柏在 Facebook Connect 開發者大會上宣布,將公司更名為「Meta」,全力進軍元宇宙領域。作為全球最大的互聯網企業之一,Meta 的轉型無疑讓整個產業充滿疑問:祖克柏為何急於讓這艘巨輪調頭?
毫無疑問,祖克柏感受到了危機。這危機來自多方,首當其衝的便是新互聯網形態的誕生。
2014 年以太坊推出後不久,其聯合創始人 Gavin Wood 便提出了「Web3」概念。Web3 的核心在於透過區塊鏈、加密貨幣與非同質化代幣,將權力以「所有權」的形式歸還給使用者。簡言之,Web1 是只讀,Web2 可讀可寫,而未來的 Web3 則是可讀、可寫、可擁有。Web3 是去中心化的,網路不再由中心化實體控制與擁有,而是由建設者與使用者共同分配所有權。Web3 也是無需許可的,人人皆可平等參與,不會被排除在外。此外,Web3 具備原生支付功能,使用加密貨幣進行線上消費與轉帳,無需依賴傳統銀行或第三方支付機構的過時基礎設施。這意味著 Web3 是無需信任的,它依靠激勵機制與經濟模型運作,而非仰賴可信的第三方。
從上述特質來看,web3 的世界裡沒有「巨頭」的存在;換句話說,web3 的終極目標正是消滅巨頭。無論這些巨頭是否承認,它們之所以成為巨頭,正是因為壟斷了網路上大部分的數據。
具體來說,被稱為「壟斷企業」的巨頭往往會構築「護城河」:透過同時掌控產業鏈上下游,並利用專利與技術優勢建立高牆,讓競爭者難以生存。
對互聯網企業而言,這種壟斷更加便利:企業掌握的核心技術本身就是護城河與准入門檻。近年來,隨著數據價值日益受到重視,數據也成了企業護城河的一部分。
以 Google 為例,自 1998 年成立以來,憑藉搜尋技術的領先優勢,它率先壟斷了搜尋引擎市場;由搜尋服務衍生出的廣告、雲端服務、電子郵件、影音平台(YouTube)、社交網路等服務,也逐步佔據市場主導地位。用戶產生的數據在 Google 各業務線之間流通,創造出更多價值,最終形成一個橫跨全球的互聯網托拉斯。
舉例來說,用戶 A 用 Google 搜尋某商品,並在 YouTube 觀看相關影片。這些行為數據會被 Google 儲存,用於精準投放廣告。隨後一段時間,用戶在瀏覽不同網頁時,就會看到 Google 為其個人定制的廣告內容。基於這些數據,Google 還能透過分析為用戶建立畫像,並將數據應用於不同服務中。其中也包含大量敏感資訊,例如用戶的社交關係、健康狀況、地理位置等。
在 Google 構建的體系中,其自身研發的技術與用戶使用產品時產生的數據,共同構成了護城河;無法取得用戶數據的其他互聯網企業,很難提供與 Google 同等的服務。另一方面,Google 除了運用用戶數據提供差異化服務,也能透過規模化數據創造額外價值。在此過程中,Google 與用戶的地位並不平等:Google 完全掌控用戶數據,但用戶卻無法獲得自身數據所創造的價值。
2.4 從 Web2.0 到 web3 到底有多遠?
這種模式正是 Web2.0 互聯網巨頭的共通做法。可以說,web3 正是為了打破這種壟斷而誕生,與互聯網巨頭存在根本上的衝突。這衝突的直接後果是:Web2.0 的產品邏輯難以直接套用到 web3 產品,導致業務實踐與落地產生矛盾,因此巨頭們始終難以推出真正成功的 web3 產品。一個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更名後的 Meta:其穩定幣與錢包計劃屢屢受挫,最終胎死腹中;除了持續嘗試在 Twitter 與 Instagram 上展示 NFT 外,至今尚未推出任何真正的 web3 應用。
其他互聯網巨頭也面臨相同困境;除了基礎設施領域,在 web3 應用層幾乎難見它們的身影。
不僅巨頭如此,新創團隊內部對於 web3 與 Web2.0 的看法也存在分歧。
李南的夢想是將他的專案打造成 web3 時代的支付寶,但在張玉明看來,這個想法本身就有問題。張玉明向 ChainDD App 表示,他認為 web3 產業的發展與 2015 年的創業潮沒什麼不同:新創公司一批批湧現,又一批批倒下,充斥著狂熱的淘金者與投機分子。「基於去中心化區塊鏈技術的 web3,無法靠 Web2.0 的治理經驗與產品邏輯實現;無論是 Web2.0 企業還是新創公司,都必須跨越認知鴻溝,才能打造出市場認可的 web3 專案;第一步就是放棄傳統公司架構,改用 DAO 進行管理。」
但李南卻認為張玉明過於理想化。DAO 雖然足夠去中心化,卻也帶來效率低下的問題;對出身大廠、習慣快速迭代與敏捷開發的李南而言,這幾乎是無法忍受的。
事實上,雙方的分歧已讓專案開發近乎停擺,產品 demo 上線之日遙遙無期。張玉明原打算帶領幾名工程師轉投其他採 DAO 治理模式的專案,但李南的一番挽留讓他有些動搖:「誰也無法保證 DAO 絕對正確,這個專案本身仍有潛力。在沒有前例可循的情況下,新創團隊只能摸著石頭過河;更何況,Web3 的風口何時消退,誰也說不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