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煜辉:疫情冲击下中国政策选择的思路和资本巿场发展

劉煜輝:疫情衝擊下中國政策選擇的思路和資本市場發展

BroadChainBroadChain2020/02/21 下午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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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目前經濟處於總需求「臉著地」的狀態。

編者按:本文整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教授、天風證券首席經濟學家劉煜輝於2月20日的一場內部會議發言。

劉煜輝教授學養深厚,經濟學功底扎實,其研究向來以專業性及對投資的現實指導意義著稱。

摘要:

  • 疫情衝擊下,總需求「臉著地」是我們肉眼可見的現實;但看不見的潛在增長,是否也可能陷入「臉著地」的困境?完全有可能。此時政策該如何抉擇?重心應放在供給側,還是需求側?

  • 若政策重心偏向需求端,需求被迅速拉高,形成正向產出缺口,結果只能是通脹快速回升。若政策定位於供給側(即潛在經濟增長),本質上是在調整中國經濟的「經緯線」。

  • 簡化到巴拉萨–薩繆爾森(Balassa–Samuelson)模型來看,中國宏觀經濟的核心問題,可歸結為人民幣名義匯率與實際匯率之間的裂口。這個裂口對應的是房地產經濟溢出的經濟租金,以及觀念上的通脹。時間一長,也會轉化為系統性風險。

  • 從宏觀政策角度看,縮小這個裂口的思路可概括為四個字:「外貶內升」。「外貶」需要機緣(條件),實際操作難度極高;「內升」則是指提升人民幣的國內購買力。

  • 疫情造成的巨大民生缺口,正在擠兌房地產(短期表現為醫療資源如醫生、口罩、藥品、床位等癱瘓;放大看,則是中小企業生死、就業與收入被通脹侵蝕);房地產又向後擠兌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再擠兌中央政府。邏輯上,除非中央政府能「擠兌美國」——即釋放人民幣貶值空間,才能騰出部分國內需求刺激的餘地;否則這次只能讓房地產「裸奔」一段時間,自行消化成本。美國真能被我國擠兌嗎?近日對手正落井下石、全方位壓縮我國戰略空間;盎格魯–撒克遜基因信奉「黑暗森林法則」與「物競天擇」,各位不妨想想,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 中國作為全球產業鏈與供應鏈的樞紐,一個GDP總量達14萬億美元的龐大經濟體,已停擺近兩個月,而海外金融市場卻幾乎波瀾不驚——該漲的繼續漲、屢創新高,甚至顯得有些漠然。這種反差唯一合理的解釋是:西方或許正藉此機會,進行一場他們一直想做、卻不敢做、也缺乏實際操作機會的壓力測試,檢驗中國這個產業鏈樞紐的真實含金量與可替代性。

  • 這正是我們今天必須面對的現實:必須自救,拯救「世界工廠」,且要爭分奪秒。方向很明確:降低經濟租金,降低制度成本。

  • 股市的短期修復,純屬「放水」的結果,是央行(「央媽」)臨時支起的攤子,也要注意適時收攤,否則負面效應會很嚴重。資本市場真正該擔憂的是長期問題:長期來看,股票估值實際上是經濟治理水平的函數,而不僅僅是經濟的晴雨表;其外延更廣,甚至可以說是整體治理效能的函數。

  • 股市的風險偏好能否持續?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後續政策展現出多大的意願和能力,來抑制乃至扭轉中國系統內制度成本上升的趨勢。

受疫情影響,中國這個GDP總量達14萬億美元的經濟體,生產與生活近乎全面停擺近兩個月,堪稱災難性衝擊。從經濟分析角度看,當前經濟處於總需求「臉著地」的狀態。近期未做數據研究,今天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分享個人思考,供各位後續討論。

第一、抽象框架;

第二、具象視角;

第三、談談資本市場與股票。

1、抽象框架

過去幾年,中國宏觀經濟領域出現不少爭論,比如2017年關於「新週期」的辯論;年前大家爭論經濟是否要「保6」;疫情後經濟是否需要刺激……在我看來,這些爭論背後的實質,是認知源頭產生了分歧:當下中國經濟的潛在增長究竟處於什麼狀態?這裡指的不是潛在增長率技術測算值的高低之爭,而是其本身處於「穩態」還是「非穩態」——這是決定後續政策取向的首要前提,對經濟政策選擇有根本性影響。

「穩態」意味著經濟處於凱恩斯世界,其前提假設是供給曲線是一條平行直線(不變);稍作放寬,也可以看作是勻速、線性變動,屬於慢變量。

「非穩態」則意味著供給變動不再勻速、不再線性,在某個時間窗口內呈現加速度變化,二階導數不等於零。

我的觀點是:中國的潛在增長目前,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進入了非穩態,因為我們觀察到若干要素供給與要素品質正在加速變化。受限於數據頻率,現有的技術測度方法可能難以對此進行即時追蹤。比如人口變量:近年新生兒數量的下降軌跡,如果納入增長模型,人口撫養比的變化可能已處於「變軌」狀態。再比如制度成本上升:當年因非典去職的孟學農市長,多年後被友人問及舊事,只以一句頗富深意的詩作答:「狹路相逢宜轉身,往來皆是暫時人。」體制內的人,有時如同提線木偶,身不由己;這絕非純粹的個人因素,也夾雜著無奈與某種「肌無力」式的無力感。有些話不能明說,上層也必然心知肚明——這就是制度成本。瘟疫就像CT檢查前注射的顯影劑,一旦有事,制度成本便急速攀升。內化到模型中,就是對MPK(邊際資本回報率)造成衝擊,導致相關變量可能「變軌」;雖然現有技術方法可能難以即時追蹤,但我們確實能感受到。

因此我想強調一點:在疫情衝擊下,我們肉眼可見的是總需求「臉著地」;那看不見的潛在增長,是否也可能「臉著地」?

完全可能。那麼,我們的政策該如何選擇?

過去3–5年間,能明顯感覺到經濟運行規律已不同於五年前,也迥異於經典的凱恩斯經濟世界:菲利普斯曲線已然失靈——一方面經濟加速下行,另一方面貨幣購買力加速下滑,經濟下墜過程中反而伴隨著明顯的通脹抬升。

一刺激,工業品、民生消費、社會服務全線暴漲,鈔票貶值極快;一停刺激,債務通縮的感覺立��浮現,並且自我強化;情緒一旦傳染,確實讓人擔心「兜不住」。也毋庸諱言,近年國家統計局的同仁做了大量穩定預期的工作。

所以我們必須追問:經濟的供給側是否還處於穩態?

這一思考邏輯源於我多年來對此類狀態的一種解釋:經濟下行週期中的通脹,源於菲利普斯曲線(凱恩斯經濟世界)失靈,癥結在供給側——因為供給側持續受到某些負向力量打擊而下墜(長期增長動能受損),而需求側則被既得利益的分利結構頂住,導致供需雙方向下撕裂,缺口越來越大;這個缺口,就是難以遏制的頑固通脹預期。它是一種內生運行機制,而不僅僅是某一時點通脹高低的簡單反映。

感受當然糟糕,因為蛋糕增長已經放緩甚至停滯,而鈔票卻在加速貶值。

一旦釐清中國經濟的真實狀態,在疫情衝擊下,宏觀政策重心究竟應該落在供給側,還是需求側?如果放在需求側,操作極其簡單:貨幣、財政、房地產——「夜壺一拎,黃金萬兩」;但最終我們能得到什麼?

在疫情衝擊下,我們肉眼可見的是總需求「臉著地」;那看不見的潛在增長,是否也可能「臉著地」?

完全可能。那麼,我們的政策該如何選擇?重心應放在供給側,還是需求側?

若政策重心放在需求端,需求被迅速拉高,形成正向產出缺口,結果只能是通脹快速回升。

若政策定位於供給側(即潛在經濟增長),本質上是在調整中國經濟的「經緯線」。此次疫情就像CT檢查時注射的顯影劑,讓過去模糊不清的「經緯線」一覽無遺。哪些經緯線?內嵌於全球體系的中國,最關鍵的當屬中美關係;內部則涵蓋政府與市場、中央與地方、官方與民間、以及民生與資本,簡稱「治理」。這或許正是學界應該重點思考的方向。

2、具象視角

具體來看,宏觀經濟可以簡化到巴拉萨–薩繆爾森模型中。中國宏觀經濟的核心問題,可以簡化為人民幣名義匯率與實際匯率之間的裂口。過去兩三年,名義匯率與實際匯率的裂口持續張開,呈發散態勢。簡單說,今天人民幣的實際價值已低於7元。在嚴格的資本管制下,「片帆不得入海」,名義匯率才勉強維持在「7」。請各位參閱2015年以來的中國國際收支平衡表,最顯著的變化莫過於「誤差與遺漏項」異常龐大——貿易順差無法轉化為真實的外匯儲備。原因何在?

人民幣名義匯率與實際匯率裂口背後的經濟學含義,在於房地產經濟所溢出的經濟租金,以及觀念上的通脹。天長日久,也會轉化為系統性風險,觸發明斯基時刻(Minsky Moment)的概率隨之上升。

從宏觀政策角度而言,縮小這個裂口的思路可用四個字概括:「外貶內升」。

「外貶」需要機緣(條件),坦率說極難達成;去年人民幣貶到「7」以上,已屬不易,很大程度上依賴領導層的政治智慧與鬥爭藝術。「內升」則是指提升人民幣的國內購買力,讓購買力的「腰桿子」更硬、更能挺起來。如果這個變化發生,各位都修習經濟學,自然明白其深意,我便不再引申。

在此,我提出一條正在發生的邏輯傳遞線索,供各位參考。

疫情造成的巨大民生缺口,正在擠兌房地產(缺口短期表現為疫情衝擊下醫生、口罩、藥品、床位等公共衛生資源癱瘓;放大看,則是中小企業生死、就業與收入被通脹侵蝕);房地產又向後擠兌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再擠兌中央政府。邏輯上,除非中央政府能「擠兌美國」——即釋放人民幣貶值空間,才能騰出部分國內需求刺激的餘地;否則這次只能讓房地產「裸奔」一段時間,自行消化成本。美國真能被我國擠兌嗎?近日對手正落井下石、全方位壓縮我國戰略空間;盎格魯–撒克遜基因信奉「黑暗森林法則」與「物競天擇」,請各位思考,這種可能性有多大?

中國作為全球產業鏈與供應鏈的樞紐,一個GDP總量達14萬億美元的龐大經濟體,已停擺近兩個月,而海外金融市場卻幾乎波瀾不驚。該漲的繼續漲、屢創新高,甚至顯得有些漠然,形成鮮明反差。唯一合理的解釋是:西方或許正藉此機會,進行一場他們一直想做、卻不敢做、也缺乏實際操作機會的壓力測試,檢驗中國這個產業鏈樞紐的真實含金量與可替代性。這個感受,與黃奇帆市長近期的發言頗為一致;他認為,本次疫情衝擊最令人憂慮的,就是中國的全球化產業鏈;一旦具備替代作用的「備胎」實質投入運作,未來部分工廠可能一去不返。

我也諮詢了同事:蘋果代工商富士康(��海)在印度、墨西哥、泰國等地的生產線正滿負荷運轉。這或許也能解釋為何近期美國股市幾乎不受影響、依然上漲。

近年有本熱門的歷史政治學著作《樞紐》,講述全球化產業鏈與供應鏈樞紐、超大規模經濟體的宏大敘事框架;經歷此次考驗,其「含金量」與「真實性」正接受嚴峻檢驗。具體視角就是如此——這正是我們今天必須面對的現實:必須自救,拯救「世界工廠」,且要爭分奪秒。方向很明確:降低經濟租金,降低制度成本。

綜上所述,我們當下的宏觀政策或許只有一個方向;某種程度上說,其實是別無選擇。

3、資本市場

股市短期內其實別無他法,唯靠「放水」。短期3兆元的逆回購,相當於「央媽」臨時支起的攤子,所以修復得極快。倒不是這些資金直接流入了股市,而是巨量流動性舒緩了整體的債務網絡,風險偏好自然上升,驅動銀行存款流向權益資產。

資本市場真正該擔憂的是長期問題:長期來看,股票估值實際上是經濟治理水平的函數,而不僅僅是經濟的晴雨表;其外延更廣,甚至可以說是整體治理效能的函數。

我有個比喻:當下的中國經濟,就像一輛踩���剎車下坡的重型卡車;因為常年累月加槓桿,這輛卡車可能已經嚴重超載;而坡道卻越來越陡。過去幾年,大家已普遍接受中國經濟處於「下坡」的現實。這種模式積累了多年風險,化解的方向也已明晰。每位股票交易者心中都有一個極其強大的宏觀小宇宙,甚至都可以稱得上一位不大不小的宏觀經濟學家。中國經濟今天所積累的系統性風險,人人皆知,客觀存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股市真正憂慮的,是我們是否有能力把控與處理風險釋放的過程——駕駛員能否平穩、安全、無危機地將這輛車駛下陡坡。

去年年初中央對資本市場賦予崇高定位後,股市出現了重大改觀,社會資金對股市寄予厚望:時代使命感、政治意志、國家意志的方向指引,在當下科技股火爆與股市風險偏好明顯提升中均充分展現,取得了顯著進步,這得益於多方共同努力。

股市的風險偏好能否持續?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後續政策展現出多大的意願和能力,來抑制乃至扭轉中國系統內制度成本上升的趨勢。本次疫情就像CT檢查前的顯影劑,用中央的話說,就是「對治理的大考」。注射顯影劑後,「經緯線」盡顯眼前,未來如何行動?能否做好?股市真正的考驗正在於此。短期修復純屬「放水」的結果,「央媽」支的臨時攤子,也要注意適時收攤,否則負面效應會很嚴重。

長期而言,這個市場能否站穩腳跟,真正發揮中央所賦予的「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優化資源配置功能,並堪當此重任,關鍵在於我們在抑制經濟租金、降低制度成本等方向上的努力與意願。

以上三個方面的內容都屬觀念性體會,未涉及太多數據,也無專項研究,僅供各位參考與討論。